【短篇0003】Believe

如果说信任是人与人之间相交的筹码，那么他相信在十年前，他已经用尽这一生的筹码了。一点不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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昏暗的房间里，他把底片放进显影液中，按下液晶计时器。

轻轻摇晃，放着，再摇……重复着好久没做的熟悉动作，他想起了那个来洗底片的小姐。

现在的年代，大家都流行数码相机，用底片拍照的人少之又少。所以，当那个小姐从包包里拿出一卷底片时，他竟然表现得讶异了。他上一次洗底片，是几年前的事了？

“几时可以拿？”小姐淡淡地问，她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，脸色有点苍白，身形瘦削，看起来弱不禁风。

“明天。”他拿出一张贴纸，为底片标上编号，那底片看上去有些年了，“你的联络电话？”

“啊？”

“以备不时之需。”他把便条纸和笔递给她。

“我明天来拿。”她淡淡地说，没有接过便条纸，转身离开了。

计时器闷闷地响起，他熟练地把显影液倒出来，然后又倒进急制液，放三十秒，倒出来，再倒入定影液。随手按下计时器，他又开始发愣。

她看起来很忧伤，转身的那刻、越过马路的那刻、甚至飘散在风中的长发。有点落寞，有点沧桑，她似乎经历过一些事，一些他确信很难过去的事。

忙了半天，照片终于冲洗出来了。整卷底片，只拍了一张照片，那不是景、不是人，是字。

“Believe？”他喃喃念道。

他看着那抹触目惊心的血红，心中不寒而栗，那是血吗？

刹那间，他的脑海闪过千思万绪，这个小姐或许是被人骗了，所以才特别用红色写Believe中间的lie，突显信任中的背叛吗？背叛……

在记忆中，他也是一个背叛者。

大学时期吧，他为了要接近一个心仪的女生，欺骗了另一个女生的感情。那个女生长得不出众，而且胖胖的，却有一个和她十分不搭的名字，诗雨。

那时候，诗雨还在念初中。诗雨很喜欢他，简直把他当偶像。

和诗雨交往之后，他终于认识了心仪的女生，也找到一个机会跟告白。结果，那女生用“不抢好朋友的男朋友”为理由，隔绝了他的所有想法。

被拒绝的他，失去了一贯敷衍诗雨的耐心。那一天，他粉碎了诗雨所有的憧憬。后来，他听说诗雨自杀了。

他不敢去问，也不敢去探望，更不知道诗雨后来怎样了。十几年过去了，在诗雨自杀的事件后，他再也提不起劲去谈恋爱。他以为自己心如止水，但今天却为了那个小姐而恍惚了。

他忍不住好奇，她的故事。

漫漫长夜，他一夜没有阖眼。十年前诗雨在自己身边的点点滴滴，她的一颦一笑，那时候觉得碍眼，现在却觉得她的笑如此纯真。原来，诗雨的一切，从来没有因为时间而模糊。

隔天一早，他刚开店，小姐来拿照片。

“你的照片很特别，有主题吗？”他始终好奇。

“陌生的过去。”小姐淡淡地说。老实说，那种淡然，和她的年龄十分不相称。

“啊？”

“十年前，我生了一场大病，病好了之后，我失去了记忆，这卷底片，最少有十年了吧？”

“十年上下。”

“照片看得到吗？”

“照片没问题，能够显影已经不错了，你保存得很好。” 看来，她不知道底片的内容。

“嗯。”她淡然地回应。

“希望它能帮你记起一些事。”他说，真心的。

小姐没说话，只是淡淡一笑，接过装照片和底片的信封，转身想离开。然而，伴着那一抹笑，在她脸上显现的两个小酒窝，却叫他觉得眼前的人，似曾相识。甚至有点像——

“等一下！”想都没想，他叫住了她。

“嗯？”

“你……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诗雨，陆诗雨。”

诗雨！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，他站不住脚，一时重心不稳，整个人重重地倒在身后的玻璃壁橱上。他庆幸玻璃碎裂的声响，掩去了他呼之欲出的心跳声。

“你还好吧？”这是第一次，她的淡然中多了一丝不淡然。

“嗯……”他奋力地从地上爬起来，一地的玻璃碎片。还好今天穿牛仔裤，要不肯定开花了。

“有受伤吗？”更多的不淡然。

“没有，放心。”他想轻松地笑笑，但是却笑不出来。

“你……”诗雨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却没有接着说。

“啊？”

“没什么，”诗雨恢复了淡然，“那……我先走了……”

目送诗雨离开，他连一句“再见”也说不出口。

她是诗雨，她就是陆诗雨！谢天谢地，她没有死，她还活着！可是，她失去了记忆，忘记了十年前的事，忘记了……他……想到这里，他的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感，还有他想不明白的心痛。为什么？

不过，那不重要了，只要诗雨好好活着。他一直张望，直到诗雨消失在街的对面，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。

诗雨离去后，手臂上的湿漉感才把他拉回现实。鲜红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滴在地上，展开一朵朵血色的花，就像那年的红玫瑰……

“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哦！”

“是吗？”

“嗯！5月20日！”诗雨把桌历推到他面前，圆圆的小脸上并没有因为他的遗忘而显出一丁点责备。

“呃……我……”忘了……顿时，愧疚感涌上心头。

“我们去约会好不好？”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心虚，诗雨兴致勃勃地说。

“嗯……”

那一天，他买了生平的第一朵红玫瑰，并把它送给诗雨，当然啦，他坚持那是因为愧疚。

收到玫瑰花的诗雨，开心地拉着他回到他父亲的相馆，要父亲把帮他们照相。他记得那张照片，被父亲摆在橱窗里展示好久，顾客们的频频赞美，尴尬得叫他一度不想留在店里帮忙。

那张照片！在哪儿了？！

他不顾手臂上的伤，发疯似的在储藏室找那张照片。原本整整齐齐的储藏室，因为他毫无章法的翻找而变得乱七八糟。

“找到了！找到了！”他从一堆包得密密实实的相框中找到一个标记着“20040520祖傲&诗雨”的相框。

他又兴奋又紧张，急急忙忙地把相框拿到外头去。他随手扫掉柜台上的碎玻璃，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着相框的油纸。一撕开一分，他的心就揪一下，一直到那张照片完整地展示在自己眼前。

“诗雨……”他又看见那种熟悉的面容，诗雨的笑永远都像太阳一样温暖。

“好漂亮的照片，是你的太太吗？”

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，他回头一看，是诗雨！他慌张地抓起柜台上报纸把照片遮起来，却不小心又在手指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
诗雨说，她不放心，所以就折回来了。

“对不起，都是因为我……”诗雨抱歉地看着他。

他讶异地看着诗雨，一愣一愣的，这句话，好熟悉。

那一天，诗雨为了要救一只小狗，差点被一辆电单车撞到。他为了救诗雨，整个人被电单车撞倒在路上，手臂和小腿被马路磨得鲜血淋漓。

“对不起，都是因为我，你才会……”诗雨可怜兮兮地看着他。

“你这么重，又这么迟钝，哪里来得及救它啊？下次我去救就好了！” 他没好气地对着诗雨大吼大叫。

“哦，”诗雨可怜兮兮地说，“有药箱吗？”

“有，最底下的抽屉。”

那只小狗，最后被诗雨收留了，如果现在还在的话，应该是一只老狗了吧？

陷入回忆的他，被抽屉拉开的声响惊醒。他看着诗雨，看着她从最后一个抽屉拿出药箱，就像十年前一样。

“怎么了？”诗雨对上他的目光，问道。

“没……没什么……”他花了很大的力气，才把自己的目光移开。

诗雨很熟练地替他清洗伤口、消毒、上药、包扎，俨然不如十年前的笨手笨脚。

“好了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客气，要不要收拾一下？”

“呃……我自己来就可以了……”

诗雨像是没听到他的话，只是笑了笑，就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。扫把在哪里，垃圾桶在哪里，诗雨了如指掌，就像十年前，诗雨也常帮着他一起打扫一样。

“你……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你生病前的事吗？”他把最后一包玻璃碎片丢进垃圾桶。

“……”诗雨摇摇头，淡淡地笑了笑。

“忘记的感觉，是怎样的？”

“像放了很久的底片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拍完了的底片，当时你明明知道拍了些什么，可是若干年后，你却发现你不知道底片里是什么了……”

“那张照片，你看了？”

“嗯，只不过，我什么也想不起。”诗雨无奈地笑笑，“不过，很奇怪，你的相馆让我有种很熟悉的感觉，你看，我好像都知道你的东西放在哪里。”

“……”他别过脸，假装在观察他和诗雨的那张合照，企图隐藏心虚。

“这是你的太太吗？”诗雨再问。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么是女朋友？”

“曾经是。”

“噢。”诗雨没再多说什么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。

“是我对不起她，如果再有一次机会，我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跟她交往。”

“那……我们认识吗？”

“……”他猛然望向她，那一刻，他确信自己看见诗雨的眼中有泪。

“有没有兴趣一起喝个茶？”诗雨笑问。

那天的下午茶，诗雨没有再问一句关于过去的话。只不过，她开始走进他的生活，三不五时就拿生活照来冲洗，也加了彼此的facebook。

本来不热衷facebook的他，开始感激这个交友平台。因为有了facebook，他才能从诗雨过去的照片里，恶补他不曾参与的那十年。他发现，诗雨还是单身，还有那条狗，在两年前过世了。

看电影、吃饭、旅行……诗雨把她的多姿多彩再度带进了他的世界，他没有拒绝，他选择在诗雨的身后，补偿着自己对诗雨的愧疚。

一天过一天，他用相机捕捉他和诗雨相处的每一刻。诗雨让他再度活了过来，他又开始尝出生活的味道。但他却在每每看到诗雨灿烂的笑容时，暗自担心诗雨想起一切的那一刻，他怕，会是另一次的失去。

某天，诗雨拉着他到夜市去逛。诗雨过马路时差点被汽车撞到，还好他反应快，及时把诗雨扯了回来。两人跌在马路边，诗雨没事，但他却伤了脚。事后，他气得骂了诗雨一顿。

“过马路时要小心啊，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迟钝？以前是这样，现在也是这样……你知不知道刚才差点就吓死我了，如果我不在你身边怎么办？”回到店里，他不顾自己的脚还在流血，只是一股脑地说个不停。

“……”诗雨扑进他怀里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是一直哭。

“……”

诗雨不知道哭了多久，一直到哭累了，才在他怀里沉沉睡去，他不忍心叫醒她，所以就任由她睡。结果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，严重发炎，最后只好去找医生。

那一夜之后，诗雨跟他更加亲近了。除了上班时间，诗雨几乎都呆在他那里。

“你爸妈不会担心吗？”

“不会。”

“可是我很担心耶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你是那天被吓坏脑袋了？”他盯着正在看照片的诗雨。

“这张我很喜欢耶，你几时拍的？”诗雨指着一张看雨的照片。

“那天本来要去海边啊，结果因为下雨，去不成了。”他坐到诗雨身边。

“这张也很美……今天是几号？”诗雨突然问。

20日！5月20日！他的心漏跳了一拍，却也庆幸这个话题到此打住。

吃过午饭，诗雨拉着他到花店，要他买一朵玫瑰花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觉得，今天你应该送我一朵玫瑰花。”诗雨轻轻地挽着他的手，在别人眼中，他们就像一对热恋的情侣。

从花店出来，诗雨兴奋地看着手中的红玫瑰。

“一朵玫瑰花就值得你这么开心？”

“因为是你送的，意义不同。”

“真单纯。”他笑说。

“祖傲，我们拍一张照片好不好？”

“啊？”

“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看到的那一张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好不好嘛？”诗雨拉着他的手撒娇。

“好吧。”他看着诗雨，没办法不答应。

同样的姿势，同样的人；不同的玫瑰，不同的记忆。照片冲洗出来的那一刻，诗雨竟哭了。他好奇地问为什么，诗雨只说很开心可以成为他照片里的女主角。

他把那张照片放进橱窗的那一天，诗雨把十年前的那一张也搬了过来。

“你不觉得把它们摆在一起，比较有意义吗？”

“啊？”

“十年前后啊。”诗雨淡淡地笑道。

十年前后！！！突然间，他明白了。5月20日的红玫瑰，这不是巧合。

他震惊地看着诗雨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，诗雨是想起来了？还是从来都没忘记？四目交投，诗雨的眼神，依旧温暖，只是多了一点淡然。

沉默了半响……

“诗雨，你……”都记得？

“对，我都记得。”

“对不起……”这句道歉，迟了十年。

诗雨没说什么，只是默默地抱紧了他。十年前她没死成，十年里她想忘却忘不了，十年后她意外发现他对自己的依恋，或许，她这辈子就注定要栽在他手里。

“诗雨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不会有第二张Believe。”他笃定地说。

“嗯，我信你。”

“我明年还要送你玫瑰花。”

 

“只有明年吗？”诗雨笑了，嗯，这样的承诺就够了。

“后年，大后年……我每年都送你……”看见诗雨的笑，他也笑了。

 

相爱，有时也只是一种默契。

一年一年过去，每年一朵玫瑰，每年一张照片。渐渐地，那面挂满照片的墙成了相馆的特色，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顾客。诗雨给那面墙起了一个名字，叫“Believe”。

落语辞

2014.05.23